第(1/3)页 王占金弯着腰,牙关紧咬,奋力拱着那辆独轮车,车上的旧炉子不停摇晃,炉膛里的火早已熄灭,只剩一团湿冷的炭灰。 他才四十一岁的年纪,看着,却像六十多岁,头发灰白,满脸褶子,眼神也木然,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,袖口已经磨烂了。 “爹,我饿了,”坐在车上的小儿子声音很虚弱,孩子八岁大了,身子瘦得像一根柴火,十二岁的大儿子紧紧跟在王占金的身后,低着头,一路上不说话。 王占金停下了独轮车,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窝头,他用力掰开,分给了两个孩子,“先垫吧垫吧,等到了村里,爹再给你们弄吃的。” 大儿子接过了窝头,使劲咬了一口,硬的硌牙。小儿子捧着那半块窝头,小口小口地啃。 王占金看着俩孩子,心里疼得像被针扎似的。 这俩孩子,这几年从天津到廊坊,从廊坊到北平,从北平到山东,又从山东到山西,跟着他东躲西藏。一路上没吃过几顿饱饭,没睡过几天安稳觉。有时候半夜里惊醒,听见外头有动静,他就得赶紧把孩子摇醒,摸黑往外跑。 现在全国各地到处在搞土改,开公审批斗大会,组织农民上台控诉。 王占金抹了把脸。手上全是泥。 这些词儿,他光是想想就腿肚子转筋。半年前在山东一个村里,他亲眼看见台上绑着个老地主,底下的人一个个上去,说那老地主怎么剥削人,怎么逼死人。说到后来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“打”,一群人涌上去,拳头、脚、棍子…… 王占金当时躲在人群后头,看得浑身直哆嗦。那天晚上他就带着孩子跑了,炉子、家当啥的都没有顾上拿。 可跑,又能跑到哪儿去? 今年开春,县里下了死命令,所有没户口的人都要登记。不登记就抓,抓到了就收容,收容了就遣返原籍。王占金在山西那个小山村里猫了两个来月,最后还是让民兵给揪了出来。 “王占金,你是哪儿的人?”民兵队长问他,手里拿着个花名册。 “我……我河北的。”王占金低着头,俩孩子躲在他身后,拽着他的衣角。 “河北哪儿?” “临祁县。” “临祁县什么村?”民兵队长盯着他。 王占金咽了口唾沫:“白涧乡辛堡村。” 他说完这句话,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。这下完了。说了实话,就得被送回去。送回去,等着他的是啥,他心里清楚得很。 民兵队长把花名册合上:“王占金,你倒是老实。收拾收拾东西,明天送你们爷仨回去。” 那天晚上,王占金一夜没有合眼。他坐在那间破屋里,看着窗户外头的月亮。 他想起了好多事。 想起了他家那几十亩地,想起了他那个青砖大院,想起了他老婆得痨病死了,死了快十年了。还想起了那年他被人赶出天津,带着俩孩子,一路逃到廊坊。后来……后来那帮人又追来了。 王占金闭上了眼睛。 那天的事儿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俩男的,穿着普通衣裳,可眼神不对。他们找到他租的那间破屋,说要带他回天津。 “回天津干啥?”王占金当时问,手已经悄悄摸向门后的砍柴刀了。 “问那么多干啥?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一个男的说,伸手来抓他。 王占金抄起砍柴刀就砍。那一刀,砍在那人脖子上,血喷出来,喷了他一脸。另一个男的吓傻了,转身就跑。王占金追出去,硬是追了三里地,最后那人跳进河里,他才没有再追。 杀了人,王占金知道,回不去了。他带着俩孩子,连夜跑了。这一跑,就是好几年。 “爹,”大儿子在黑暗里小声说,“咱们真要回去啊?” 王占金没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。 村里的公鸡开始叫了。 王占金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,就几件破衣裳,那个烧饼炉子,还有半口袋面,早就长毛了,不能吃了。 他推着独轮车,俩孩子跟在旁边,跟着民兵上了路。 回到辛堡村那天,是个阴天。 村里变化不小,土墙上刷着白灰标语:“打倒地主阶级!”“土地还家,农民当家!” 王占金推着车进村的时候,好些人围上来看。有认识他的老辈人,有不认识的年轻人。认识的人指指点点,小声嘀咕: “那不是王占金吗?咋回来了?” “逃亡地主,让抓回来的呗。” “看那俩孩子,造孽啊。” 王占金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他把车推到村公所门口,停下了。 村支书姓赵,五十来岁,以前是王占金家的佃户。他走出来,上下打量着王占金爷仨。 “王占金,你还知道回来?”赵支书说,声音不高,可冷冰冰的。 王占金扑通跪下了,俩孩子也跟着跪下了。 第(1/3)页